艾莉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回荡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地下室里。
薇拉的眉头紧紧皱着，她那双总是保持警惕的灰色眼眸里，也罕见的流露出了一丝困惑。
她环顾四周，似乎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，比如隐藏的敌人，或者某种未知的魔法干扰。
但这里除了她们四个人，和一堆散发着失败气息的工业垃圾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
尼德娜慢慢的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本子和笔，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记录。
她只是呆呆的看着艾莉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同情和不解。
作为一个追求真相的侦探，她发现，有些真相，可能根本就不存在。
“我……”
尼德娜试图开口，想说些什么安慰这个可怜的亡灵少女。
但她只说出了一个字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现场的气氛，比刚刚天花板塌下来的时候还要凝重。
“我只想……安安静静的死掉。”
艾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她的眼眶里，那双浑浊的黄色眸子，开始泛起一层水光。
虽然作为亡灵，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。
“为什么就这么难？”
她低着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压抑的，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“我做错了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对我？”
林德看着她那副样子，有些不忍。
林德深吸一口气。
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。
就算是为了自己，为了早点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，她也必须做点什么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走到碎石堆前。
“艾莉。”
她开口了。
林德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嘲讽。
“艾莉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这三次失败，在另一个层面上，其实是三次巨大的成功？”
“成功？”
艾莉一脸不解。
“对，成功。”
尼德娜在这时插了进来，她举着自己的小本子，用一种学者的严谨语气说。
“艾莉小姐，你连续三次，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，从足以致命的事故中幸存下来，并且毫发无伤。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，这简直是一个奇迹！你是一个幸运的人！”
“幸运？”
艾莉听到这个词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。
“我求死不得，这也叫幸运？”
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尖利。
“如果我想活着，每次出门都被车撞，但每次都只是擦破点皮，那叫幸运！”
“可我现在是想死啊！我把刀架在脖子上，结果刀断了，你们管这叫幸运？”
“这是不幸！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！”
她情绪激动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如果你们觉得这是幸运，那这幸运送给你们好了！我不要！”
地下室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。
尼德娜被怼得哑口无言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林德。
林德叹了口气。
她就知道，跟一个钻了牛角尖的人讲幸运，是行不通的。
因为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。
她换了个思路。
“好吧，我们不谈幸不幸运。”
林德缓缓的说。
“艾莉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为什么要死？”
艾莉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因为……活着没有意义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，我的家园也毁了。我是个亡灵，一个怪物，活在这个世界上，只会给别人带来恐惧。这样的我，活着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活着需要意义吗？”
林德反问。
艾莉茫然的看着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
林德解释道。
“意义不是别人给的，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。意义，是你自己做着做着，才慢慢找到的。”
她指了指周围的废墟。
“就像你这些发明。你花了那么长时间，费了那么多心血，把它们造出来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你是不是感觉很充实？很有成就感？”
艾莉沉默了。
“你的这些发明，它们失败了，只是因为它们被用错了地方。”
林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。
“你想想，你的第一个装置，如果不用来砍头，它那巨大的斧刃，是不是可以用来劈开堵路的巨石？”
“第二个装置，如果不是对着脑袋，而是对着一堵墙，它是不是就成了一个完美的攻城锤？”
“第三个装置……好吧，这个确实有点危险，但至少证明了你的创意。”
林德顿了顿，看着艾莉那双开始闪烁的眼睛，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。
“艾莉，你是一个天才工程师。你的才能，不应该被浪费在如何杀死自己这种无聊的项目上。”
“这个世界这么大，这么破败，有那么多东西等着被修理，被重建，被发明。”
“你不觉得，比起设计一台完美的自杀机器，设计一台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机器，是更有挑战性，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吗？”
艾莉彻底愣住了。
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机器？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所有的才华和精力，都用在了和活着这件事对抗上。
但现在，林德却告诉她，她的才能，恰恰可以用来创造生命。
这种一百八十度的思想转变，让她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死机。
“可是……我是个亡灵。”
她喃喃道。
“人们都害怕我……”
“我们怕你了吗？”
薇拉在这时，冷不丁的开口了。
艾莉看向薇拉，又看了看林德和尼德娜。
确实。
她们虽然觉得她很麻烦，很古怪，但她们并没有害怕她，也没有把她当成怪物。
她们甚至还帮她完成了三次自杀实验。
虽然结果很拉胯。
“总会有不害怕你的人。”
薇拉继续说。
“前提是，你得先走出去。”
艾莉沉默了。
她坐在废墟上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地下室里，再次陷入了安静。
但这一次，气氛不再是尴尬和凝重。
而是一种等待。
等待一个灵魂，做出最终的选择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林德以为自己的心灵鸡汤是不是灌得太猛，把对方给说宕机了的时候。
艾莉终于缓缓的，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上，不再有麻木和绝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自杀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上了。”
“我要出去，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！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，都很有力量。
林德松了口气。
说定了就干。
艾莉从碎石堆上一跃而下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她的动作不再失魂落魄，而是雷厉风行。
她从废墟里刨出一个背包，把一些像是工具和图纸的东西塞了进去。
几分钟后，她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囊。
她走到林德三人面前，郑重的向她们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她真诚的说。
“虽然你们毁了我的计划，但是……你们也给了我一个新的。”
“以后如果有缘再见，我一定送你们一件我亲手发明的，真正有用的东西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有任何留恋，转身便朝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。
她的背影，在透过坍塌豁口洒下的阳光中，显得异常坚定。
林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虽然过程满是荒诞和离奇。
就在这时，她熟悉的系统提示音，在她的脑海中响了起来。
【成就：幸运与不幸】
【成就信息：事与愿违的活着比起心想事成的死亡，究竟是一种不幸还是幸运呢】
林德看着那行字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不幸还是幸运？
她想，这大概是一个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或许对艾莉来说，能够选择如何活下去，而不是如何死掉，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幸运了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薇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。
“对。”
尼德娜也点了点头。
“福德斯地下城还在等着我们呢。”
林德回过神来，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，不再停留。
她们转身，离开了这间见证了三次失败和一次新生的告别工坊，重新踏上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旅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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