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走到第三个路口,不肯动了。
茶摊老板扯了两下缰绳。
“走。”
驴低着头,四条腿钉在地上。
“平时偷吃茶叶的时候挺有劲。”
老板用脚碰了碰坏车轮。
“今天装什么死?”
梁慎坐在车尾,往后看了一眼。
“这条街刚才走过。”
顾怀山道:“中州的街长得都差不多。”
“卖糖饼的也一样?”
梁慎指向路边。
糖饼摊后站着一个穿褐衣的男人。
左边眉毛缺了一截。
他们一刻钟前经过时,他正在捞油锅里炸糊的饼。
现在还是同一块。
饼卡在漏勺边上,既没捞起来,也没掉下去。
摊主脸上挂着笑。
一动不动。
沈照夜走近两步。
摊主忽然开口:“客人,来块糖饼?”
语气与一刻钟前分毫不差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两枚灵钱。”
“糊了也卖?”
摊主仍笑着。
“客人,来块糖饼?”
谢无恙抬手挡住沈照夜。
“别再问。”
糖饼摊的影子底下,有墨在流。
沿街所有商铺的影子连成一条线。
那条线绕了整整一圈,又回到驴车车轮下。
顾怀山取出路引。
正面仍是【东境青岚宗】。
翻到背面,六指黑手正好写完【归档】二字。
裴玄知道:“卷路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仙盟运送案卷和证物的路。”
裴玄知抽出腰间短刃,将路引钉在车板上。
“卷路不认方向。”
“只认归档地。”
“路引被改以后,无论往哪边走,最后都会到同一个地方。”
顾怀山问:“哪里?”
“中州证物库。”
梁慎听见这三个字,脸色白了一层。
“不是台上的证物库。”
“在地下。”
“代审更换以前,不能归档的人都会送过去。”
温扶摇问:“活人?”
“送进去时有些是。”
梁慎道。
“出来时就好归档了。”
驴车上的裴照衡、梁慎、旧供体和第七号原页,都属于不能正常归档的东西。
这张路引胃口不小。
连押送的人也一起算上了。
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翻开。
【顾怀山。】
【一炷香后,作为青岚宗旧案押送人进入中州证物库。】
【身份变更:知情证人。】
【归档方式:封魂。】
下一页是温扶摇。
【归档方式:抹除当日记忆。】
再下一页,裴玄知。
【归档方式:恢复旧天律身份,否认今日重审。】
谢无恙和沈照夜仍旧没有剧本。
年轻剑骨却出现在断尘内页。
【归档方式:归还右手。】
沈照夜合上书。
“不能再沿这条街走。”
顾怀山拿起路引。
“烧了?”
裴玄知道:“路引已接卷路。”
“烧纸没用。”
“那烧路?”
“中州城。”
“算了。”
顾怀山把火诀收回去。
茶摊老板听了半天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
没人理。
她提高声音。
“我说一句!”
温扶摇回头:“说。”
“这不是去证物库的路。”
裴玄知道:“路会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茶摊老板指了指驴。
“它不知道。”
“每天收摊,它只认回茶棚的路。”
“刚才我没拉错。”
“是路把它带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它才不走。”
顾怀山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把缰绳松开。”
老板解下套在驴头上的路引铜牌。
“别告诉它去哪。”
“让它自己找吃的。”
她又从车底摸出一把干草,在驴鼻子前晃了晃。
驴这才抬头。
没有走官道。
转身钻进糖饼摊后面一条只能容车半身的窄巷。
坏车轮撞上墙角。
茶摊老板心疼得骂了一句。
“慢点!”
驴不听。
拖着车往里挤。
糖饼摊主的笑脸第一次变了。
“客人。”
“那边没有路。”
沈照夜回头。
“我们也没问你。”
巷中晾着衣服。
地上全是洗菜水。
两户人家为了谁把烂叶子扫到对门,正在隔窗对骂。
没人停下来给他们指方向。
也没人把这条巷画进仙盟城图。
卷路的墨线追到巷口,迟疑了一下。
它找不到这条路的名字。
驴车趁机冲了进去。
顾怀山跟着车尾。
谢无恙和沈照夜落在最后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的糖饼摊忽然塌了。
不是木架倒塌。
整片影子从地面立起。
六指黑手穿过摊主的身体,抓向旧供体右臂。
摊主仍举着那块糊饼。
直到黑手离开,他才像突然醒过来。
“我的锅呢?”
没人来得及回答。
黑手已经越过两面墙。
五根正常手指扣住车板。
第六指像一支笔,直刺旧供体断臂。
温扶摇一把将旧供体按倒。
笔指擦过它肩头。
数十张旧供纸飞散出来。
每一张都写着裴照衡说过的半句话。
【我原本以为……】
【那一夜我没有……】
【玄知不该知道……】
黑手从纸里寻找第七号原页。
旧供体躺在车板上,忽然问:“它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梁慎道: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旧供体抬起仅剩的左手,指向自己的胸口。
“原页在这里。”
黑手立刻转向。
第六指刺进它胸口。
里面没有接引卷。
只有一张温扶摇刚写的药笺。
【旧供体,自述右臂发痒。】
【久坐腰酸。】
黑手顿了一下。
旧供体笑了。
这笑不属于裴照衡的旧供。
也不是证椅补出的表情。
是它第一次主动撒谎以后,自己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它不在我这里。”
第六指恼怒地划向它的喉咙。
裴玄知的短刃先一步钉进黑手掌心。
【责】字顺着刀柄亮起。
黑手像被烫到,松开车板。
谢无恙赶到。
断尘没有砍整只手。
只削向多出来的第六根指头。
年轻剑骨在剑内同步抬起左手。
一剑落下。
黑色笔指从掌边断开。
它掉在茶摊老板装灵钱的木匣里。
老板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东西赔车够吗?”
温扶摇道:“先盖上。”
“会不会咬人?”
“可能。”
老板迅速扣紧木匣。
黑手失去第六指,无法继续改路。
它在墙面上挣扎片刻,散成一片污墨。
巷口那条卷路也断了。
周围的叫卖声、争吵声和锅铲声一起恢复。
有人推开窗,朝他们喊:“车别堵路!”
顾怀山道:“往哪走?”
窗里的人伸手乱指。
“前面左转。”
隔壁立刻骂:“左转是茅厕!”
“那就右转!”
“右转死巷!”
茶摊老板重新坐上车辕。
“都别指。”
“让驴走。”
他们最后从一间酒楼的后厨穿了出去。
掌柜追着要过路钱。
顾怀山熟练地写了张欠条。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刚无罪。”
“别再犯案。”
“欠钱不是犯案。”
“不还就是。”
“回宗再说。”
酒楼地窖里有一条没有登记在中州城图上的旧运酒道。
顾怀山六年前来中州买过一批最便宜的陈酒,记得出口。
众人沿着酒桶之间的窄路走了半个时辰,才出了内城卷路范围。
天已经全黑。
旧供体靠着车板,胸口破了一个洞。
温扶摇正往里面塞空白药纸。
沈照夜问:“原页呢?”
旧供体看向茶摊老板。
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卷好的纸。
“它刚才让我藏的。”
“说加两枚灵钱。”
顾怀山道:“为什么记我账上?”
老板理直气壮。
“它没名字。”
“不记你记谁?”
原页无损。
三道活印也在。
孟听澜重新封好,将它换到另一只没有登记过的菜篮底下。
众人这才有空查看斩下来的黑色笔指。
木匣盖一打开,第六指便在匣底自行蠕动。
指甲裂开。
里面卷着一张极小的回收条。
【第七号证物回收失败。】
【执行第二回收方案。】
下方是一幅青岚宗简图。
后山。
剑冢。
厨房。
连小石头平日喂鸡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行刚刚写成。
【原执笔人将亲至落点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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